同谋不轨 - 同谋不轨 第85节
温暖的檀香气息瞬间将他包裹,像是一张绵密厚实的网,在他即将坠入深渊的瞬间,稳稳地兜住了他破碎的灵魂。
裴予安卸下了浑身竖起的尖刺,闭上滚烫的双眼,眼泪终于无声地渗进那件老旧的毛衣里。他在心里喊了那句隔绝了十数年、不敢再说出口的称呼。
陈妈妈。
【作者有话说】
第82章 演完了吗(下)
这边一家团聚,那边谢建平趴在地上,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,眼前阵阵发黑。过了好几秒,那被打散的意识才勉强聚拢。
他晕头转向地指着那沆瀣一气的三人:“你们,算什么东西?!我才是他老子!亲老子!他身上流着我的血!我就算一天没养过他,他也是我的种!我想怎么说他就怎么说他!你们管得着吗?!”
他越说越激动,试图挣扎着爬起来,妄图用那套流氓逻辑和无赖的血缘论挽回最后一丝颜面,甚至想再次扑向被陈阿姨紧紧护在怀里的裴予安。
“我看今天谁敢拦我教训这个不孝的畜——”
“——谢建平先生。”
一个清晰冷静的声音,淡淡地隔开了谢建平所有的嘶吼。
所有人循声望去。
许言穿着一丝不苟的深黑色西装,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衣着严谨、神情肃穆的助理。
他缓步迈入茶室,皮鞋边缘蹭过那个流氓父亲油腻的衣角,仿佛被脏了鞋,刻意地挪开了半寸。这样得体而疏远的小动作,不着痕迹地将那个肮脏的人踩进了所有人的对立面。
“许记者,抱歉,打扰您的采访进程。接下来的事情,由赵聿先生委托我全权处理。”
他先向许晚风和摄像师微微颔首,而后,他才将目光转向挣扎着半坐起来的谢建平,如同俯瞰一只在透明容器中徒劳冲撞的虫子。
“谢建平先生,并基于目前已掌握并提交至公安机关的证据,现向您告知如下事实。”
许言的声音不高,却每个字都清晰可闻,他朝身旁的助理示意。助理立刻上前一步,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,将屏幕面向谢建平,也确保许晚风等人能清楚看到。
“第一,资金往来。经查,您于本月5日、12日、19日,分三次收取由‘磐石资本’通过转入您指定账户的资金,共计一百二十万元。汇款备注虽为‘借款’,但结合您与中间人刘某的通讯记录显示,对方明确要求您‘在公开场合质疑裴予安先生的精神状态及证词真实性’,并‘尽可能引发媒体关注’。这是银行流水截图,以及您与刘某的微信聊天记录公证文件。”
平板上,清晰的转账记录和露骨的对话内容滚动着。
谢建平的脸瞬间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:“你,你怎么可能看到这个?!你从哪偷来的?!!”
许言根本不为所动,继续道:“第二,债务状况。您名下目前有登记在案的赌债共计两百三十七万元,另有利息高昂的私人借贷约八十万元。债权人中,至少有两方与‘磐石资本’存在间接关联。这是相关借据复印件及债权人背景调查报告。”
“第三,过往行为记录。您曾于三年前,多次进行小额诈骗,涉及金额五万元,受害者报警记录仍在辖区派出所可查。此外,您近十年因酗酒闹事、赌博、轻微偷盗等,共有十七次被带至派出所进行批评教育的记录。这是相关记录的摘要。”
一条接一条,冰冷、确凿、无从抵赖。
谢建平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,额头上布满冷汗,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。
“你,你们这是诬陷!”
许言垂眸,专业的眼神力平静如湖水,仿佛在看一件鸡毛蒜皮的麻烦事。
“谢先生,您涉嫌收受巨额贿赂、捏造事实诽谤他人、以及过往的诈骗行为,证据链清晰完整。警方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”他看了一眼腕表,“您有权保持沉默,当然,也可以在律师陪同下,对上述证据进行辩解。至于您指控裴予安先生一事,我们保留追究您诽谤法律责任的权利。”
谢建平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耗殆尽。
他连滚带爬地扑向裴予安,通红的大手拼命地去拉他的裤脚,臃肿的身体扭成了一条可悲的虫子。
“裴,裴...裴先生。我错了,你让他们别告我!我闭嘴,以后都闭嘴!”
“……”
空口白牙诬陷人的时候,喊的是儿子;连滚带爬求饶的时候,唤的是先生。果然,他们之间,除了那点可怜的dna,没有任何一点联系。
裴予安厌恶地扭开了脸,不再给予这个人渣任何一点关注,只是温声转向目睹全程的许晚风,抱歉地微微弓了身:“抱歉,出了这种事,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“不。我们今天了解到的远比想象中多。”许晚风轻抚着笔记本,意味深长地瞥向跪爬在地上的谢建平,又将视线收回,换上温和恳切的神色,“请保重身体。等到新闻见稿的时候,我们再约。”
“谢谢。”
裴予安说着,身体却又是一阵微晃,被站在身旁的顾叔叔一把扶稳。他焦急地双手扶着脸色苍白的孩子,作势要蹲在他面前:“上来,顾叔背你走。”
“……”
裴予安又是一阵恍惚。他缓慢地伸出手,困惑地在父亲的肩上撑了一下。仿佛在昨天还能完全托举起自己的肩膀,现在自己一只手便能握得过来。
过了这么久吗?
他离开顾家,多少年了?
耳边的声音变得像隔着水膜,视线边缘开始模糊,顾叔的声音忽远忽近。
裴予安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掌心,仿佛在看那陌生的岁月生长痕迹。
顾、谢、裴...他姓什么来着?他...刚才在做什么?
“小砚?”
陈阿姨看着那孩子迷茫失神的脸色,轻轻喊了他一声。
可,毫无反应。
她担心地出手,在裴予安光洁汗湿的额头上轻轻摸了摸。茶室茶帘映下来的柔光被那只手挡住,骤然黑下来的时刻终于唤回了几分现实的真实感。
裴予安微湿的睫毛很浅地颤了颤,像是溺水的人努力缓了口气。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掌心,勉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,为自己的发愣随意找了个借口:“顾叔,我没事。我只是刚在想,咱们家的方向是相反的。我想先送您和顾叔回去,多跟你们待一会儿。”
“您不用担心二位长辈。赵总都安排好了,车已经在外面等候。”许言的工作依旧周全得当,滴水不漏。
陈阿姨仿佛早就见过许言,对这些安排也没有表示异议。只是在他耳边轻声劝慰:“傻孩子,你这么难受,就别操心这些小事了。走,咱们回家。”
她撑着汗涔涔的裴予安,慢慢地往外走,而顾叔则最后冷冷瞥了一眼瘫在地上失魂落魄的谢建平,转向许言时,面色稍霁:“小许,这里...”
“这里我会处理,请您放心。”许言微微欠身,“后续法律问题,会有专业团队跟进,绝不会让任何无关人士再打扰到裴先生和二位。”
所有人都没有再看谢建平第二眼。他们缓缓转身,向着茶室之外,那洒满午后阳光的庭院走去。将身后的污秽、吵闹与不堪,永远地留在了那片阴影里。
毕竟,有些东西,生来就只配烂在泥里。
=
街景被快速地抛在身后,车窗将外面的喧闹声隔绝一空,裴予安安静地靠在陈阿姨肩上,闭着眼,呼吸轻浅。
他半昏半睡着,意识漂浮战栗,身体细微的颤抖始终停不下来,嘴唇抿得发白。
“是头疼,小时候一紧张就这样。”
顾叔压低了声音,粗糙温热的手指找到裴予安虎口附近的合谷穴,力道适中地按揉着。
“明明是胃疼,你看他手一直按着那儿。哎,这手上的水泡又是怎么弄出来的,这孩子...”
陈阿姨心疼地反驳,隔着柔软的羊绒衫,掌心极轻地顺时针打着圈,揉着他紧绷的上腹。
两位长辈轻声地彼此争论着,手下的动作却都轻柔至极。他们并非是想要向对方谁证明谁是更了解孩子的人,他们只是想用各自的方式,试图分担他一丝一毫的痛苦。
裴予安在那双重呵护下,颤抖似乎微弱了些。他像一棵终于找到支撑的藤蔓,全然地将重量交付。
一个小时后,车停了。
裴予安被轻微的刹车震动惊醒,恍惚地睁开眼,才发现自己几乎全程被陈阿姨揽着,被顾叔护着。
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歉意:“...不好意思,我睡过了。师傅,麻烦再绕一下,送...”
他的话却一顿。
司机已经下了车,正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半旧的行李箱。魏峻快步接了过来,笑眯眯地将人往里面请:“先生说了,两位难得过来,请一定要多住一些日子。”
“哎,哎。打扰了。”
顾叔一手扶着裴予安,另一手接过行李箱,而另一侧陈阿姨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,说带了自家腌的爽口小菜,给他调调胃口。
进了屋,顾叔陈姨径直去了客房,打开行李箱,拿出自家带来的,洗得发软带着阳光气息的床单被套,开始利落地铺床。从这熟练度来看,他们显然是今天上午已经被赵聿邀请来过一次了。
陈阿姨将顾念的照片摆在床头,阳光落在他眉眼,是彩色的,是真相得以昭雪后的色彩。两人一同红了眼睛,又快速地挪开视线,默契地撑开被罩,轻轻掸开一层轻灰。他们逆着阳光朝裴予安招手,让他先去休息,等会儿给他做晚饭。
那家常的景象,瞬间驱散了这座大宅惯有的清冷空旷。一股温热酸涩的暖流猝然冲撞着胸口,他微微抬起唇,轻轻地“嗯”。
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,脚步很轻,身体深处未散的疲惫让他走得不快。他没有回卧室,而是望向书房的虚掩的门,门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光。
他轻轻伸手推开书房的门。
赵聿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,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,手里拿着一支笔,似乎正在批阅。侧脸在夕阳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,眉目深邃冷峻。
他听到开门声,笔尖未停,甚至没有抬头。
“回来了?”
裴予安在门口静静站了两秒,然后走过去,绕过书桌,熟练又依赖地坐进了赵聿怀里。他将额头抵在赵聿的肩窝,闻到了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,才轻轻舒了口气。
“我以为,你会亲自过来接我。”
某只猫声音闷闷的,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。
赵聿手里的笔终于停了,但目光仍落在文件上,没看他。
“怎么了。因为没看见我,很失望?”
“嗯。”
裴予安在他怀里动了动,又蹭了蹭,见赵聿毫无动摇,单手环上赵聿的脖颈,泄愤地咬他的耳垂。
“怎么又生气了?不知好歹。我这可是为了你好。”
赵聿终于放下了笔,身体向后靠进椅背,这才抬起眼,目光沉沉地落在裴予安近在咫尺的脸上,眸色深不见底。
“怎么,瞒着我的时候,恨不得把我支到天边去。现在演完了,累了,就想起我了。裴予安,我是你的什么,召之即来的观众,还是擦屁股的清道夫?”
这话说得有些重,带着压抑已久的冷硬质询,表面的冷静下藏着几次三番险些失去他的疲惫与后怕。
裴予安眼睫猛地一颤。他环着赵聿脖子的手收紧了些,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侧,闷闷的声音传来:“好嘛。我错了。记仇的小气鬼...”
这句抱怨轻飘飘的,却像一把小钩子,终于将赵聿脸上那层冷硬的冰壳勾出了一丝裂纹。
他无声地叹了口气,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了起来,落在了裴予安微微发抖的脊背上。
掌心温热,力道沉稳,一下一下,顺着脊骨轻抚。
然后,他另一只手拿起桌上一直温着的茶杯,试了试温度,递到裴予安唇边。
“张嘴。”
裴予安就着他的手小口喝着,长睫垂下,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,乖巧得近乎脆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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