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蛇缠腰 - 青蛇缠腰 第75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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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盲老仆不知道从何处冒了出来,站在我身后,撑着伞挡雨。他正用枯槁的手摇晃我的肩膀:“醒醒,大太太,要来不及了。”
    我还跪在老爷的院门前,漆黑的大门紧闭,没有要打开的迹象。
    天边微微发灰。
    “几、几点了。”我问。
    “卯时一刻。”盲老仆道。
    五点多了?!
    那碧桃岂不是要拖去沉江?
    我猛地站起来,下一刻膝盖钻心地痛,又一下子滑倒在地,痛得我眼冒金星。盲老仆把伞放在一旁,摸索了一下,摸上了我的膝盖。
    “大太太脱臼了。”他道,“别动。”
    我还没有回话,他猛地一掰,听见嘎达一声,膝盖上的痛就少了许多,虽然还肿着,已经勉强能动。
    他做完这些便要离开,我一把拽住了他。
    盲老仆问:“大太太?”
    “盲叔,您会驾车是吗?”我问,“您能不能送我去江边?”
    “大太太,非要去吗?”
    “不然呢?”我哽咽道,“我不能什么也不做,就瞧着他去死。”
    盲老仆弯腰,颤巍巍地摸索地上的伞,在我把伞递给他后,他道:“我送您。”
    *
    盲老仆看起来年龄很大。
    又双目失明。
    可在泥泞的山路上驾车却行云流水。
    他驾车的速度极快,技巧又高,每一个拐弯处都将将好擦着悬崖边上过去,像是无数次地驾车走过这段路。
    他也说了:“没瞎之前,就是老家主的马夫。等少爷长大了,就伺候少爷。许多年了,这段路看不到,心里却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    若是平时,我定要恭维他两句。
    可现在我心急如焚,没有办法分出任何神志。
    只盼着快一点。
    再快一点!
    *
    可我们还是去迟了。
    游街结束了。
    陵江浅滩的岸边挤满了人。
    像是整个殷家镇的人都来了。
    有人卖瓜子儿,有人卖红薯,还卖小玩意儿的。熟识的人们笑着互相道早,问句吃了没。
    这不像是一场杀人现场,倒像是看戏的聚会。
    我们的车挤不进去,只能停在外围,我跳下车,奋力分开人群往里面钻,很快就冲到了陵江边上,那里被绳子简单地拦住了。
    浅滩上一片泥泞。
    老族正带着几个老辈子在旁说话。
    有几个家丁拿着新编的猪笼正在往上面系石头。
    碧桃被人反绑了绳子,光着身子扔在泥泞里跪着,他一身狼狈,额头上还有血痕。全然不见他平日的风情。
    这么冷的天,他浑身都冻得发紫。
    可他好像没有知觉,怔怔地看着江边。
    我只看他一眼,泪就无法控制地涌出。
    “碧桃!”我惨叫一声,冲了进去,还不到一半就让家丁抓住,拦了回来。
    人群中有些窃窃私语。
    不知道都说了什么难听的话。
    下一刻老族正便蹙眉道:“时辰到了!动手吧!”
    便有家丁应了声,端了一碗漆黑的药上来,掰开碧桃的嘴,猛烈地灌下去。
    “碧桃——!”我哭喊道。
    我又要往前冲,便有人把我按在了泥中。
    碧桃恍恍惚惚地,抬眼看过来,冲我笑了笑,他张了张嘴,像是说了一句“没事”。
    我哭着看他们用布蒙住了碧桃的眼,堵住了他的嘴,将双腿双脚全部捆住,塞入那个狭窄的猪笼中。
    自始至终,碧桃都十分平静。
    他温顺地接受了这样的对待。
    他温顺地躺在那猪笼,任由人抬起那猪笼,走到江边水流最湍急之处,几个人高喊着号子,猛地往前一扔。
    碧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    落入了浑浊的陵江之中。
    又迅速地被江水吞没,消失在了人们的眼中。
    死一样的寂静只持续了几秒,嘈杂的声音便又恢复了。
    有人道:“就这呀……没意思。”
    另一人道:“男的,有啥意思。还是二十多年前,老家主的夫人得劲儿。”
    又有人道:“是啊,可惜了,长那么标致。”
    人群中发出了猥琐的笑声,很快一哄而散。
    所有的人离开了,江边安静了下来。
    我跪在泥里,无声哭泣,只觉得天地一片恍惚。
    正月里我割舍了妹妹。
    二月二,我失去了哥哥。
    【作者有话说】
    真想剧透。
    第57章 无能(上)大修
    后面的事情我记得不多。
    其实也没什么好记。
    我是殷家的大太太,没得老爷恩准就硬是跑去殷家镇,还抛头露面惹人议论,已经是坏了规矩。
    在那江边呆了不知道多久,便被人“请”了回去。
    浑浑噩噩。
    直到重新落座在堂屋,直到那些陌生的下人们给我换了衣服,又喊了大夫来治了我的腿。
    熙熙攘攘后,他们都离开了。
    一切回归寂静。
    从我坐的位置往外看去。
    还能看见三斤堆的那个小雪人,张牙舞爪地对我笑。
    小厨房冷冷清清地,不再生火。
    院子里不会听见碧桃进出的脚步,也不会听见他在门外与什么人攀谈,打听到什么消息。
    红灯笼挂在芜廊下,悄然随风飘荡,上面那些红色的福字,在前两日的大雨中早就褪了色,留下泪痕般的脏污,只剩下几张“口”来,像是要吃人般狞笑。
    晚间孙嬷嬷带了丫头来,收拾碧桃住的倒座房。
    我膝盖没有全然好,撑在门口看。
    他那些零碎的东西被全然扔了出来,在院子里堆着,又让人当垃圾般捆了抬出去。我瞧见了文少爷送他的那件缎面夹袄,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什么东西。
    这不是后院里第一次死人。
    这不是我第一次瞧见人走茶凉。
    可是过往的那些日子,都是碧桃陪着我看。
    我总是沉默,他却会叽叽喳喳:“什么呀,别看了。那些不守规矩的才这个下场。咱们安安分分伺候好了主儿,便没事了。”
    现今,说安安分分的那个,因为不安分丢了性命,只剩下我一个人围观。
    碧桃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很快倒座房就清理的干干净净。
    孙嬷嬷没走,来找我。
    她上下打量我,最后瞧我的膝盖,没什么温度地笑道:“老爷还操心大太太受了伤身上不爽利,叮嘱我来看看。如今瞧来能走能动的,没什么大碍。”
    若碧桃在,定要护在我身前,回她几句,别太让她占了好。
    可我累得很。
    什么也不想争。
    “嬷嬷有什么,便说吧。”我对她低声道。
    “老爷晚上召大太太过去。”她说,“老爷这几日身体不爽利,太太好生伺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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