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属牙套【骨科gl】 - 自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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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雨丝不知何时又绵密了些,敲打在黑伞上,发出持续而单调的沙沙声,静安园的雾气更浓了,将任肖的墓碑也氤氲成一片模糊的灰影。
    任佐荫的啜泣渐渐低缓,但并未停止。眼泪滚烫,混着冰凉的雨水,浸湿了任佑箐肩头一片衣料。她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唯一可触及的温热与坚实之中。
    心脏好疼。
    她看到了,用那颗被恨意蒙蔽太久,此刻却被更汹涌的痛楚与怜惜冲刷得鲜血淋漓的心,看到了。
    从有记忆起就被迫目睹疯狂,痛苦与治疗暴行的小小身影,看到了那双过早学会观察而非感受的琥珀色的眼睛,平静,只有平静。
    “对不起,对不起,任佑箐…”她语无伦次,“我什么都不知道…我恨了你那么久,我甚至觉得你生来就…就是个怪物。”
    她紧紧抓住任佑箐后背的衣料。
    “可你不是…你只是,你只是看见了太多不该你看的东西,承受了太多你根本不该承受的…”她抬起泪痕狼藉的脸,透过朦胧的泪眼,望向任佑箐近在咫尺的侧脸,“你对我做的那些事,后来……后来的那些…我都可以原谅了,真的,都可以了,比起你经历的那些,那些算什么…算什么啊…”
    “是我不好,我是个不称职的姐姐。”
    或许以前刚刚进入任家的许南肖把任佐荫当做唯一一个可能得到‘正确’关系,学着做个‘正常人’的机会。
    可是她只给了她恐惧,给了她排斥,给了她更深的扭曲。她把她推开,恨她,怕她,在她需要哪怕一点点像样的‘示范’的时候,都做得一塌糊涂。
    是的。
    任佐荫把一切都搞得更糟了,她错的可怜,错的离谱。
    她再次将额头抵上任佑箐的肩膀,瘦削的肩膀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颤抖,呜咽声被压抑在喉咙深处,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。
    她始终安静地站着,撑着伞,任由她抱着,哭着,倾诉着,雨水打湿了她另一侧没有遮蔽的肩膀和大衣下摆,只是微微侧过头。
    等任佐荫的哭泣渐渐转为压抑的抽泣,只剩下肩膀偶尔的耸动时,任佑箐才极轻地开了口。
    “对不起。我以前跟你说,我是变卖了母亲留下的,为数不多的奢侈品,才活下来的。其实,撒了谎。”
    任佐荫埋在任佑箐肩头的脸微微抬起,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抬头看她,任佑箐没有看她,依旧望着远方,雨丝在她苍白的脸上划过几道透明的水痕。
    “是医生。那个接生我,教导我,后来又放了火的医生,”她的语调没有起伏,“我们叁个,在那种小地方,勉强活下去。他后来开了个小店铺,一边做点小买卖,一边养我。那个给我办学籍,替我去家长会的男人,也是他。”
    “那时候,你觉得我算计一切,连悲惨都是伪装的,”任佑箐终于微微转动脖颈,视线与任佐荫通红含泪的眼睛对上,“我告诉你那些,说卖了东西,说自己多么艰难…是。我撒了谎。把情况说得更无依无靠,更凄惨一些。”
    她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。
    “那是第一次,对你,我感到……手足无措。你的恨意那么直接,那么激烈,我习惯了观察,分析,预测,然后给出最有效的反馈。可你的情感,它让我…有点不确定。所以,我选择了加重砝码。既然‘算计’和‘控制’的标签已经被你贴上,既然‘悲惨’的过去能引发某种特定的情绪反应。比如,你此刻正在经历的这种,那么,将‘悲惨’的程度推向一个更极致的,更能引发‘怜惜’而非纯粹‘憎恶’的刻度,或许是当时局面下,最优的‘策略’。”
    “我是真的,图穷匕见了。为了让你…至少不要那么恨我,为了在你心里,争抢一点点,可能连‘同情’都算不上的,稍微柔软些的位置。我说了谎,夸大了苦难,隐去了医生的接济,很卑劣,但当时,那是我能想到的,为数不多的方法之一。”
    “后来的故事,”任佑箐的声音低了下去,几乎要湮没在雨声里,“医生,他最后自杀了。”
    “不是很久以前的事,几年前,”她的语气没什么变化,但语速似乎慢了一点点,“他得了病。癌症。发现的时候,已经很晚了,进展快,疼起来…”
    “他的精神也早就垮了。那场火之后,他就没真正‘好’过。失眠,幻觉,噩梦…尤其是,总是梦见那扇门,和门后面的人。他后来写信来跟我说过一些,语焉不详,但能看出来。后来确诊了癌症,可能对他反而是一种解脱。”
    任佑箐最后微微吸了一口气,任由冰冷的空气进入肺里,刺的她生疼。
    “他最后做的一件事,是放了一把火。在他自己租的那个平房里。浇了汽油,锁上门。火很大,把房子和他自己,都烧得很干净。等被人发现,已经没什么了。警察来查过,结论是久病厌世,自杀。现场只剩下灰烬,他们查他的身份,才发现这个身份一直都是假的,每年失踪的人这么多,更别提是在他那个年代,所以他带着他的那个后来的假名字死了,没找到生前是哪里的人,就地埋了。”
    “他把自己烧死了。用和他当年帮我们逃离时,类似的方式。我没有帮他迁坟,也没有回去认他,并非是我冷血到了这样一种地步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无名,亦无姓。无名者受有名之刑,有名者担无名之痛,阿鼻不空,唯余回响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他从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,尽管我问过他很多遍。他只在生前向我邮递了这篇故事的手稿,以至于真相不被掩埋,以至于故事能够传唱。手稿的纸张很旧了,我推测是他年轻的时候写下的,与那些一同寄过来的东西之外的还有一封举报信。详细的阐明了邶巷的一切,时间,恰巧就是我们逃出去的那年。”
    ——这是他最后的鱼死网破。
    雨,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,将墓园浸润成一片无边无际的,湿冷的灰绿色。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在雨雾中摇晃。伞下的世界狭小而静谧,只有任佑箐平静的叙述,和任佐荫压抑的,细碎的呼吸声。
    没有渲染,没有煽情,没有过分夸大,只有冷酷的事实。
    她呆呆地听着,泪水不知何时已再次滑落,混合着脸上的雨水,冰冷一片。
    为那个未曾谋面的医生感到悲哀,为她的成长感到心痛,也为她们之间这纠缠着如此多黑暗往事,扭曲了情感的关系,感到悲伤。
    以至于无可奈何。
    任佐荫看着任佑箐被雨雾笼罩的,平静的侧脸,看着那双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琥珀色眼睛。
    ——那我的故事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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